全部都忘了

[楼诚][AU]《殊途同归》第六章【锄奸行动】

阿不:

*脑洞有限,有bug请谅解,至少我努力产出了><


*AU向故事。阿诚并非明家收养。


 


#楼诚#《殊途同归》第六章【锄奸行动】




by 阿不


 


回到办公厅的时候,明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阿诚推门进去,明楼惊讶地抬头看他。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约了人吃饭吗?”


“吃完了。”阿诚在待客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明楼虽然这么说,却也没有赶他,又兀自低下头去看文件。


而阿诚只是静静看着他。他好像总是看不够这个人。


儿时他最喜欢的,就是看明楼读书,写字,打球,骑马,拉京胡,唱戏。


现在他最喜欢的,不过也是看明楼批文件,看报纸,吃饭穿衣,喝茶饮酒,高谈阔论,人模狗样。


作为一个高级秘书,他的位置在明楼的身后。他喜欢那个位置。


有时候只是一个侧脸,有时候是一个背影,一举手一投足,一声朗声大笑,却也让他移不开目光。


一个男人可能拥有的最好模样,他在这个人身上看过了两种。


少年时的风华无双,成熟后的沉稳干练。唯独缺了中间这些年,明楼去了国外求学,他也在外兀自流浪,隔了天涯两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没有看到。


如果可以的话,阿诚真想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明楼偏偏要选择这条路。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问。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咫尺,却又是隔了汪洋大海,天堑鸿沟,不可跨越。


“干嘛一直看我?”明楼看着文件说。


“我没有看你。”


“你都快把我盯出两个洞了。”明楼从文件上抬起头来。


“是吗?”阿诚笑笑,“醉了,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神了。”


“喝酒了?”明楼问他。


“喝了。”他点点头,“有酒味?”


“好大的酒味,这里都闻到了。”明楼说着,站起来去茶柜那里拿茶罐子,舀了两勺茶叶,用热水泡开了。


“解解酒。”明楼放了一杯热茶在他面前。


“明长官亲自给我泡茶啊,不敢当。”他冲明楼笑,一脸得了便宜还卖乖。


“一身脂粉味。”明楼吸了吸鼻子,“原来吃饭居然吃到烟花间去了。”


“先生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阿诚也不否认。


“竹懒偏宜水,花狂不待风。唯馀诗酒意,当了一生中。”他只是随口道。


“乱用诗。”明楼抬眉。


“只学了点皮毛,比不上先生渊博,诗歌文学政治经济,旁征博引张口就来。”阿诚说,“忽悠起人来,别人只有发愣的份儿。”


明楼拿手点点他,但是没有继续反驳。


“好吧,千金洒去,但求一笑,也值了。”他只是说,“不过,心输掉就算了,你的外套不会也输掉了吧。”


阿诚低头看看,果然自己只穿着西装。外套呢?


他努力想了想,大概是拉在烟花间了吧。


他想起郭骑云走后,他叫杜鹃拿了酒来。杜鹃不知道阿诚为什么之前明明还高高兴兴,虽然藏着掖着,也掩饰不了一脸傻傻喜色,这会儿却突然整个人黯淡下来,所有喜悦都沉入酒中,化为乌有。


也许是那个总是正经八百的来客带来了不好的消息,她想。


可是这个阿诚从来不让她问,她也不问,只是爽快地端了酒来,陪他喝酒。


阿诚却不需要她陪,只是一个人默默在那里喝闷酒。沉默像冰一样,完完全全笼罩住了他。


阿诚本意就是想要喝醉的,可是真的有点醉了,心里却莫名慌了起来,就连杜鹃让他在烟花间睡下,他也拒绝了。


他决定回办公厅一趟。


他知道的,也许明楼早已下班了。就算他回了办公厅,也不一定能见着明楼。


可是他还是离开了烟花间,路上没有招到车,他就一脚深一脚浅,摇摇晃晃地往办公厅走。


喝了酒,浑身都是热的。可是心却仿佛掉入无底的冰窟,又黑又冻,无法思考,无法呼吸。他甚至完全没有想起来自己没有穿外套这回事。


他总是看不够明楼,可是从今天起……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忘了。”他抬起头来,对明楼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


“喝了酒就耍酒疯,什么坏毛病。”明楼用卷起来的文件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啊,少喝酒,多读书。有这个时间出去花天酒地,我问你,我过两天新年酒会的演讲稿写好了没有?”


“正写着呢,放心。”


窗外鸣了两声汽车喇叭。


“是王叔的车子到了,”明楼说,“大姐让他来接我下班。你也收拾一下,跟我一起走吧,我让王叔先送你回去。”


整理完文件从办公厅出来的时候,王叔的车子果然已经停在外面。


“不用了。”阿诚说,“我自己回家就行。”


“这个点叫不到车的,”明楼看了看表,“醉成这样,还连个外套都没有,我告诉你,在我发火之前,你最好给我乖乖上车。”


明楼都这么说了,他只好乖乖爬进车里。明楼也挤进来,靠着他坐着。


“王叔,先送阿诚先生回家。”


在车子的颠簸里,他看见明楼脱了金丝眼镜,用一只手捏着眉心,在那里闭目养神。


“头痛又犯了?”他问。


“有点。”明楼点点头,“大概是那些狗屁文件看多了。”


“我帮你按按穴位?”阿诚提议。


明楼睁开一只眼睛看他:“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一只醉鬼。”


“我的手艺,试过就知道。”


手刚刚按下去,明楼立刻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他似乎完全放松下来,脑袋半靠在阿诚怀里,带着全身心的信任。


如果可以的话,阿诚想要紧紧拥抱这种信任,绝不辜负。


……可是他的任务就是背叛这种信任。


过不了多久,他就要眼看着这个人迈入死亡。


不,他甚至要成为那个在别人朝明楼举起枪口的时候,帮助提供子弹的人。


心如刀绞,却连流泪这种简单的事情也不能做。


他是一个伪装者。可是浓墨重彩的保护色,会被没有好好掩饰的眼泪洗掉。


爱本是无罪,阿诚想。


他和明楼,若是相逢在随便哪个和平年代,没有硝烟烽火,没有大敌当前。


那就邂逅你,爱上你,与你相知相守,相伴到老,厮守缠绵。


即使不爱我,也没有关系,也默默守候你,支持你,为你分忧,做你挚友。


可是没有如果。他们偏偏生在这个战乱年代,这个祖国处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爱情再高,高不过民族大义。爱情再大,大不过国家存亡。


阿诚想起来他的誓言:


“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


——包括他此生唯一可能怀抱的爱情。


王叔把车子停在离他的租屋最近的巷子口。巷子小,车子进不去。


他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却听见明楼在背后叫他。


“阿诚。”


等他回头的时候,却见明楼从车里出来了,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阿诚肩上。


“天冷了,别着凉。”明楼笑着,“我可不需要一个生病的秘书。”


轻轻一裹,半像拥抱的姿势,然后又放开了。


“明天要是敢因为醉酒迟到半分钟,我就扣你半个月的工资。”在重新钻进汽车之前,明楼这么威胁他。


而阿诚站在巷子口,久久没有移动脚步,直到王叔的车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大衣包裹着他,那里仍然余留着属于明楼的温暖和气息。


 


+++


 


新年酒会当天下午,阿诚打了电话给梁仲春。


他之前一直是开办公厅的车子,公车私用。现在车子坏了,明楼自然有汪芙蕖的车子来接去新年酒会。他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所以就和梁仲春挤一辆车子走。


可是电话没有人接,梁仲春并不在办公室。


奇怪,这家伙跑到哪里去了,阿诚想着,只好叫了出租车去了愚园路。


酒会大厅显然重新铺设了一番,水晶吊顶分外璀璨,地板也擦得油光锃亮。乐队在角落里演奏,提琴的悠扬乐曲声中,穿着考究的侍应生端着放满美酒和点心的餐盘,在大厅里穿梭来去。


阿诚随手拿了一杯酒,一边笑容满面地和办公厅一应人打着招呼,暗中却仔细观察着大厅里的人员布设。


大厅守备看起来跟平时的酒会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若仔细看,这些侍应生却并不是普通的侍应生。有几个人是梁仲春的手下,他认出来了,他常去76号,打过照面。


怎么回事?他敏感地觉得有点不对劲。正想着,却见侍应生拉开了大门。原来是汪芙蕖一行人进来了。


汪芙蕖在这些旧党中的威信很高,无论新旧政府,他在经济方面的才能有目共睹,也曾凭自己的手腕在乱世中稳定金融市场。很多人都是跟着他转变过来的。他一走进大厅,自然变成焦点,各种达官贵人绅士名流,还有包括南田洋子之内的日本人纷纷过去与他寒暄。


跟在汪芙蕖后面进来的正是明楼,西装笔挺,风度翩翩。汪曼春一身白色晚礼服,艳光照人,挽在他的臂上。好一对俊男美女!


阿诚看见汪曼春的脖子上戴着的,正是自己去挑选的那串珍珠项链。


若有一天他们和好如初,或许这项链也居功至伟,他想。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梁仲春。


“别看了,你啊,顶多能做个露水情缘,往多里说,金屋藏娇,但是不能再多了。”梁仲春摇头。


“说什么呢你?”阿诚瞪了他一眼。


“我说什么你自己知道,你和明长官的事情,现在可是已经人尽皆知了。不过我得提醒你,若是别的女人,也许还识得大体,大多数当官的有个小情人也正常,只要你不起什么妖风,也能容下你,可是汪曼春这个毒妇我可就不敢保证了。你不要贪心不足,丢了小命。”梁仲春一歪头,示意明楼臂上巧笑倩兮的汪曼春,“毕竟,明长官是不可能为了你放弃向权力顶峰攀登的阶梯的。”


“我跟他就是玩玩而已,还没有那么认真。”阿诚点了一支烟。


梁仲春笑了:“我想也是。我们阿诚兄弟什么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阿诚说,“下午本来想要搭你的顺风车过来,结果你怎么不在办公室?”


梁仲春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这里不方便,把他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才开了口。


“怎么,你还不知道?今天有人要行刺明长官。”梁仲春说。


“啊?”阿诚一愣,手里夹的烟差点掉了。


计划暴露了!他顿时浑身浸出一身冷汗。


赶紧稳住,他问:“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梁仲春说,“今天下午好好地在办公室喝着茶,突然被南田一个电话,让我带上所有人提前到酒会大厅来。到了这里,南田才告诉我原来他们得到线报,今天有人要在酒会现场刺杀明长官。他们要在这里来个请君入瓮,活捉那个刺杀者。为了防止消息泄露,他们把这个信息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具体只有南田他们一些日本军方高层还有明长官自己知道。就连我们也是来了现场,才告诉我们。而且今天凡是进了酒会的人,一律禁止外出,违者和刺客同罪。”梁仲春惊讶地瞧他,“怎么,明长官就连你也没有告诉,看来这保密工作做得真是好啊。”


阿诚心里暗自焦急,手上的香烟都要被他夹断了,可是梁仲春却不觉,只顾自说道:“这地方已经加强了安保工作,侍应生里面混着好多日本特工和76号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刺客只要来了,就是自投罗网,插翅难飞。”


他们军统局的工作,完全靠单线联系,也只单独对自己的上线负责。他属于三组,上线就是郭骑云。他既不知道二组的执行人是谁,也不知道一组的协助者是谁。这是为了防止如果有一人暴露,会把所有人都咬出来。


所以他甚至不知道今晚的刺客姓甚名谁,或会以什么样貌出现,他又要如何提醒对方,计划已经暴露,立刻收手。


“今晚都擦亮眼睛,要是出了差子,吃不了兜着走,”梁仲春提醒他,“谨言慎行。”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我这还不是为了兄弟你好,小心使得万年船。”


阿诚的眼睛扫到在旁边的梁仲春的夫人和孩子。


“别陪我说话了,去抱抱孩子吧。”他说。


梁仲春望了一眼,摆摆头:“没事,他自己能玩,都多大个人了。”


“你不能这样,什么都交给嫂子,自己不多多陪陪孩子,你啊,小心一辈子拼命捞钱,老来披金枕玉,却连个继承家财的孝子都没有。”


梁仲春想想,还确实是这个理。阿诚笑着接过他的拐杖:“去吧。”


梁仲春走开后,阿诚去了洗手间一趟,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了梁仲春的夫人,便把梁仲春忘记在他这里的拐杖交给了嫂夫人,然后端起另外一杯酒走开了。


他正信步在人群里穿梭,暗中观察着谁会是二组和一组的人,刘秘书却迎面过来了。避不开,阿诚只好迎上去。


“我说是谁啊,这不是明长官面前的大红人嘛。”刘秘书说,语气酸溜溜的。


刘秘书看起来还对前段时间进出口章子的事情耿耿于怀。也是,煮熟的鸭子飞了,到手的肥差没了。


“什么红啊黑啊,我们都是在明先生手底下混饭吃的人,当然要多帮先生承忧受累。”


“也是,不过我们可比不上阿诚你啊,承常人所不能承,受常人所不能受。”


“各凭本事罢了。”阿诚笑笑,然后压低了声音道,“放心,我还受得住。”


刘秘书脸上一阵红白。他本来是过来想要刺阿诚几句,看到阿诚脸皮居然这么厚,根本刀枪不入,也就没有什么好说了。阿诚看看站在旁边的李秘书,他显然对他们的谈话并不上心,只是在那里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曼妙女子,一下子吸引了阿诚的视线。对方大概正值妙龄,姣好的身材包裹在一袭洋气的金扣银线旗袍里,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里好像含了两汪秋水,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阿诚打量她,肩上裹着的皮毛坎肩是今年法国正流行的款式,手上拿着的包也价值不菲。可是她并不是名门大家的小姐,他想,因为举手投足之间略带妩媚风尘。


大概是哪个达官贵人的新任情妇吧,他想,然后看她掏出一支烟点着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点的烟上。


那是很贵的南洋走私烟,价格太高,味儿太烈,一般有钱人抽不惯,因此很少看到人抽。


华堂牌!


是她!


阿诚浑身一震,明白过来。她就是那个二组的执行人!


“二组的执行人,代号锦瑟。”他想起来那天晚上郭骑云对他说。


“有什么暗号?如何接头?”他问郭骑云。


“放心,上面说了,你看见了,自然会知道。”


——锦瑟华堂,明朝回望,暮霭迷空隙。


明大长官说得对,阿诚想,还是要少喝酒,多读书。


然后他暗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想明楼的事情。


“酒会当天,你的任务是负责给二组执行人准备子弹。”郭骑云给他布置任务。


“子弹?”他疑惑,“那枪呢?”


郭骑云笑了:“枪嘛,自然有人替我们准备。”


子弹的目标比枪小多了,阿诚提前把它们藏在梁仲春的拐杖包金那段空间里混了进来,然后刚刚又去洗手间将它们取了出来。


“下面请明先生为我们致辞!”南田洋子在台上宣布。


明楼正同几个政要大亨讨论着改革经济投资产业的想法,这会儿整了整西装,满面笑容向台上走去。


正是时机!阿诚想。


他的心机械一般跳动,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是他的脚步却依然镇定。


他不动声色朝聚集起来的人群移动,擦过那妙龄女子身边的时候,两人的手迅速在底下交汇。


“已暴露!”他轻声耳语道。


她没有看他,眼神依旧看着别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迷人笑容。


阿诚看不懂她的笑容,仿佛她早已知道身在陷阱之中。明知是火,依旧以身试之。


当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手里的子弹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是一张小纸条。


阿诚假装咳嗽,偷偷看了一眼上面的命令。


“跟锦瑟接头之后,又怎么样?”他问郭骑云。


“锦瑟自然会给你下一步指示。”


“如果出现异状呢?”


“对于锦瑟的指示,必须绝对服从。”


暗杀就是这样。


与其说是一首挥洒的诗歌,更像是一部精妙的仪器。


所有人都是其中的一个零件,所有人都必须完成其中的一步。


如果她没有放弃计划,他这个零件就必须配合她做的事情。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第一眼看他甚至不明白这中间的真实含义。


但是这是命令,必须执行。


他立刻假装咳嗽,把纸条吞下,然后朝演讲台走去。


“先生,你的讲稿在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文件。


就在他走到明楼身边的时候,突然听到人群里传来一声尖叫。


“她就是刺客!”有人大喊。


……是李秘书的声音!


“先生小心!”阿诚大叫着,护在明楼前面。


一声枪响。


“砰!”


阿诚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子弹带着巨大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向后掀去,倒进了明楼怀里。


人群立刻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那些扮作侍应生的特务们一拥而上,奈何乱作一团的人群把他们冲得四零八散,而那个女刺客体态灵巧,身形极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特工。枪声响了几下,又连续撂倒了好几个围捕的特务。但是她单枪匹马,显然寡不敌众,被追击着,只得向二楼逃去。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南田过来的时候,明楼显然怒气冲冲。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大概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他的恐惧,所以只能以愤怒掩盖。


“这个……我也没有想到。”南田也显得十分懊恼,“之前的计划确实保证安全。”


“保证?这就是你给我的保证?”明楼让她看满身是血的阿诚,南田显然颇为尴尬。


“明先生,你不要急,我已经打了陆军医院的电话,救护车马上就到。”南田只好说。


“刺客呢?抓到了吗?”


“还没有,但是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她肯定逃不掉的。”南田说,“为怕万一,我们要先护送汪老离开。明先生,你也跟汪老一起走吧。”


“不行,阿诚都伤成这样了,我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明楼把阿诚搂在怀里,“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唯你是问。”


一个堂堂的长官,为了一个秘书跟南田置气,若在平时看来,简直说不出的荒唐。但是明楼显然是被吓到了,又气又急,情急之下,才说出了这样不得体的话来。


汪曼春望着明楼紧紧搂着阿诚的失态模样,满心怨愤,但是现在并不是发火的时候,只得咬着嘴唇,先护着她叔父从后门离开了。


明楼的手上沾满了阿诚的血,他就用沾血的手一遍遍捋过阿诚逐渐发白的脸庞。


“阿诚,听到了吗?救护车马上到了,你要挺住。”


他想告诉明楼“我没事”,但是血流得很快,他发不出声来。


“阿诚,”明楼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你不要有事,你一定不能有事……”


打断明楼的是一声轰然巨响,直震得酒会大厅的玻璃也碎了好几块。


在跌入黑暗之前,阿诚看见紧紧搂住他的明楼唇角轻轻上扬。


他还不明白这个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唯一明白的是,明楼也许并不是他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


因为那个纸条上写的命令是:


——保护明楼,准备受伤。


 


 


 

【楼诚】琢玉

北歌南唱:

双向暗恋,有私设,ooc,谨慎观看。








1、


明诚下楼的时候,明楼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手里仍捧着那樽小小的相框,目光深远得仿佛能穿过晦涩的空气,与黑白照片上的明镜在某个难以触碰的地方相逢。


明诚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即使已经听见了,明楼仍然没有抬头。直到明诚看了看表,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道:“大哥,该出发了。”


明楼如梦初醒般抬头,手指在相框边上紧了紧,又松开去。他对明诚点点头,又对着照片里的明镜,无限温情地道了一句:“大姐,我们走了。”


他们去见了日本人。


南田洋子和藤田芳政相继遭遇暗杀,特高课需要新人来主持大局。这位长官到任的第一场酒,明楼无论如何不能缺席。


这种场合明诚是没资格跟进去的,只能在偏厅里等候。当有人过来喊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腕看了看表,只觉得结束的时间比他预料地要早一些。


等他进门看见明楼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了。酒宴尚未结束,有人却要中途离席了。


明楼一手支着额头,齐整的指甲白得像枯槁的瓷片。听见有人进来,他微微一抬头,撞上明诚关切的眼神,才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对上座一人勉强笑了笑:“在下不胜酒力,倒让诸位见笑了。”


那人点点头,操着一口生硬汉语道:“既然如此,明先生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明楼点头道谢,想要起身,却在站起来的瞬间摇摇欲坠地晃了晃,亏得明诚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支住了他的身子:“先生!”


他还想再问,嘴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刚才,明楼在旁人都看不见的角度,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手心湿冷的汗几乎让明诚忍不住地发抖。


可他只能挺直脊背,从后头扶着明楼的腰,尽量用身体遮挡他,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们背后那些不知道探究还是算计的目光统统拒之门外。


一直到上车,明楼握着他的手才终于松开。


明诚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明楼拿药。这几个月明楼的头痛病越来越厉害,几乎每两三个星期就要犯一次。但是最让明诚胆战心惊的并不是他的病,而是他的隐瞒。


他一开始觉察出明楼的不对劲,是因为他偶尔苍白的脸色,和随之而来的沉默。而他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出明楼的不对劲,则是因为沉默在这个家里早已不是一位稀奇的访客。明镜去世之后没有多久,阿香便也回了苏州老家。她从小跟着明镜,如今家里只剩两个男人,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若是继续留下去,只会耽误了自己。明楼未置一语,这事由明诚一手操办。他唯一知道的,便是阿香离开之前,流着泪在明镜的照片前磕了三个响头。


她走之后,这个家里最后一丝旧日温情也彻底湮灭在无言中了。


而明诚真的发现明楼在隐瞒,是某一天半夜听到了楼下的动静。那规律的沉闷声响绝不会是老鼠搞出来的,明诚疑心家里进了贼,心里骂了一句,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借着月光他才发现原来是明楼,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终于看清了楼下的情景:明楼正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脑袋,模样看起来简直荒谬得可笑。


一开始明诚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疑惑地微张着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他听见明楼竭力压抑着的、痛苦的喘息。


那一瞬间他突然醍醐灌顶,巨大的恐慌自下而上地席卷了他,让他口不能言,动弹不得。他可能站了很久,又可能只是几秒钟,然后他听见一个根本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大哥?”


明楼猛地从台阶上跳了起来。


即使是明诚,也很少看见过明楼狼狈的样子,胸有成竹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风度,而眼前大概是这辈子明诚见过的他最接近于惶恐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痛和惊吓,明楼说话都带上了不确定:“……阿诚?”


明诚没有回答。


他像幽魂一样从明楼身边飘过,径直走到了放药的抽屉,找到了那个曾经装着阿司匹林的小瓶子。


空的。


上一次他替明楼拿药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里头至少还有大半瓶。


他想问明楼疼不疼,想问明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想问明楼为什么。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一句都说不出来了。他应该愤怒,应该懊恼,应该恐慌,可情绪在这个夜晚都是死的,他的脑海里只剩空白。


明诚握着那只空了的药瓶,头一次感觉到了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


明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伸手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只空药瓶。几分钟时间已经足够明楼重整旗鼓,他看起来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月光毫无感情地洒在他身上,鬓边几根白发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明诚,只是半路又迟疑了,最后到底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阿诚,睡吧。”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连一个自欺欺人的安慰都算不上。明楼想把手拿开,却被明诚扯住了。


他说:“大哥,我帮你按按。”


明楼的表情是在说不,可他终究还是默许了。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明诚按着他的太阳穴,手下的皮肤和刚才触碰过的掌心一样湿冷,几乎要让他也发起抖来。而明楼叹了一口气,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抬手在他手上拍了拍,轻声道:“你放心,我还撑得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终于看向明诚:“我们必须撑住。”


只要胜利的曙光还没有照耀到神州的每一寸土地上,他们就绝不会垮掉。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真的就无懈可击。比如眼下,明楼闭着眼睛仰在沙发上,酒意和痛感让他面无表情,也让他整张脸都白得吓人,而明诚除了给他拿药,其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把盛了温水的茶杯放在桌上,出声提醒:“大哥,吃药吧。”


明楼“嗯”了一声,动都没动,过了小一会儿,他才毫无来由地问了一句:“明台最近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明诚就知道他是真的醉了。


他只得凑过去,执意把药往明楼手里塞:“大哥糊涂了,明台附逆为奸,不知悔改,早已伏法了。”


明楼沉默地把药握在掌心里,片刻才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糊涂。”


北平那边已有许久未传来消息,如今这世道,没有消息,也就权当作好消息了。


明楼吃了药总要发困,因此明诚要扶他进房休息。明楼却不肯,他起了身,脚下纹丝不动,只道:“画上都落了灰了。”


这话没头没尾,明诚一时反应不过来,顺着明楼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心里一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明楼吩咐道:“去把画拿下来擦擦吧。”


明诚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大哥,太晚了,睡吧。”


明楼提高了一点嗓子:“去拿下来。”


明大少爷的脾气上来,十匹马都拉不回去。明诚没法子,只得搬了凳子去把那幅画摘了下来。他怕耽误时间,想要自己收拾,可明楼不知发什么酒疯,非要亲自动手。明诚劝了几句劝不住,只得从他意思。


那幅画当年遭过明台一枪子儿的大罪,就算小家伙枪法不赖,到底还是破了相。后来明台又把画拿去细细装裱过,裱画师傅手艺了得,几乎看不出什么毛病。可再好的手艺,有些东西,终究是没办法回头的。明楼的手指在那处不明显的破痕上顿住,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似的、犹犹豫豫地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明诚几乎是恳求起来:“大哥,放着明天我来收拾——睡吧!”


明楼闻言抬头看他,酒精和药物让他的眼神变得涣散,表情空茫,声音宛如梦呓:“湖畔旁,树林边,我想我以后的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把当初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说了一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同样的话如今听来,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滋味。明诚说不出话,只能定定地看着明楼,而明楼也看着他,突然苦笑了一声。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身子向沙发后头仰去:“家园——阿诚啊,你和我都已经是没有家的人了。”


这句话就像子弹一样击穿了明诚,他甚至几不可见地向后退了半步,脸上仅有的一点惨淡的血色也褪去了。好在这点颓然仅仅持续了几秒钟,他立刻就站直了身子。明楼醉了,可他还清醒,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上去拥抱明楼,想亲吻他沉郁的眼睛和纠结的眉心,“你还有我”这四个字就要脱口而出,可他到底克制住了。


明诚上前几步,半跪在明楼脚边,覆上了他的手:“有大哥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这大概会是他这一生中所讲述的、最接近于真相的谎言。他不应该冒这个险,但从前的明楼不会知道,今天的明楼不会记得。这句话实在是讲得很动情,哪怕是一个昏沉的醉鬼,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睁大了。这个表情放在一张疲惫憔悴的脸上不免显得滑稽可笑,可明诚实在是笑不出来。因为明楼突然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以一个醉鬼特有的迟钝,缓慢地朝他凑过去。


这个动作让清醒的那一个几乎僵直,他不能退,更加不能进,只能无措地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明楼越来越近,直到微凉的额头贴上了他的。


明楼跟他贴着额头,又像是哄孩子似的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等到自己都被染上了明诚的热度,才低声答了一句:“好。”


这当然不是一个承诺,也不像一个回答,明诚一身是汗,混混沌沌,无暇思考这句话的深意,而明楼已经松开他站起来,同时把他也拉了起来。


他叹了一声:“不早了,睡吧。”


2、


第二天明楼就病了。


先发现的是明诚。前车之鉴不远,昨晚上又闹了那么一出,他是断不敢放明楼一个人的。等明楼睡了,自己搬了椅子在明楼床头坐了一夜。虽然不怎么舒服,但也断断续续地打了几个盹。他睡得不沉,迷糊之中隐约听见明楼在叫自己,于是一个激灵惊醒了。


天已亮了,明诚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上前两步走到明楼床前:“大哥?”


明楼却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都还没睁开,听到他的声音,手下意识地朝他那个方向摸索了两下,摸了个空,这才睁眼,道:“我不大舒服。”


大概是昨晚上喝酒又吹了风,受了风寒,明楼嗓子哑得厉害,嘶声说了几个字,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他一向极少生病,但一病就来势汹汹,头痛如此,感冒亦如此。明诚先是打电话去给明楼和自己请了假,又去温了一杯白水送进了他房间。明楼已经彻底醒了,披着衣服坐在床上,见明诚进来,也只是蹙眉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他如今讲话都困难,明诚自然不去跟他计较这些,只道:“我打过招呼了,大哥今天在家好好休息。”


明楼点了点头,接过杯子,艰难地吞咽了几下,才道:“好——去帮我煮碗药吧,老规矩。”


明诚闻言顿了顿,垂了眼睛,片刻答道:“好。”


葱白、生姜、紫苏、陈皮和红糖熬汤,是明楼惯用的驱寒的方子。


这方子明诚原本并不晓得,也是从别人嘴里听了来的。那年明镜带着阿香和明台上街,明楼因为感冒被留在家里头,明诚本来就对人多的地方没什么兴趣,一听说明楼不去,便要留在家里陪他。


说是陪明楼,也就是各自在房间里看书。明诚书看到一半,听见楼下有说话的声音,心里奇怪,莫不是家里来了客人?


他开门出去,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一个娇俏的声音道:“师哥,我小时候病了,家里都用葱白、生姜、紫苏、陈皮和红糖熬水喝,一喝就好,管用着呢。”


这声音明诚听过一两次,不由顿住了脚步,接下来便听见明楼略显沉闷的声音:“曼春,大姐他们一会儿就要回来了,再说我也病了,仔细传染了你。”


汪曼春不情不愿地抱怨了几声,到底是被明楼送走了。而明楼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明诚。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过很快又笑起来。他冲明诚招招手,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阿诚,你不要告诉别人,特别是大姐。等过几天,我病好些了,就给你买奶油蛋糕吃,好不好?”


明诚很想跟他说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奶油蛋糕,他也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可是明楼到底没能兑现承诺。


还没等他好彻底,明镜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传进明镜耳朵里的,明诚到现在依然不清楚。他只记得院子里隐约传来的哭声,还有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的、鞭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他和明台被关在小祠堂的门外头,并不知道明镜为什么会发这样大的火,却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求情的话一句都不敢说。明台那时候还小些,被明镜一声高过一声的厉斥吓得直哭,却没能换来从来温柔的大姐哪怕一丁点的心软和安慰。


明楼在小祠堂里跪了一夜,才被允许回去休息。伤口虽然被人上了药,可等到晚上,还是发起烧来。然而明镜是动了真怒,铁了心的要给他教训,只让送水与饭食,竟不许人请医生来看。明楼昏沉中醒了几回,自己摸索着喝了几口凉水,就又昏睡过去。等他又一次醒来的时候,天色正沉,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稍微一动,便忍不住呻吟一声。


这一声却换来了小小的动静:“大哥?你醒了?”


明楼艰难地转过头去,才看见明诚刚伏在他床头,此时抬了头,正瞪大了眼睛看他,那模样像是高兴的,只是笑到一半又笑不出了,半天才讷讷地道一句:“大哥,喝药吧。”


明镜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然而这件事上已被触了逆鳞,这一场气没个三五天难消,说了不让人看,就定然不会食言,那就是明诚偷偷来看自己了。只是他一个半大孩子,又怎么能在明镜的眼皮子底下找来药?


明诚似乎懂他心中所想,忙道:“我没让大姐知道,我偷偷用葱白、姜和红糖熬的水,大哥,你多少喝一点。”


这算不上药的药味道着实不怎么好,也不对症,自然不会有什么用。然而明楼仍是小心地捧着碗,慢慢地喝完了。他的配合似乎让明诚高兴了些,他低下头又抬起,犹豫了几次,方道:“大哥……你别怪大姐。明台说了,听见她在房里偷偷哭呢。”


明楼的动作顿了顿,才伸出手去摸了摸明诚的头——尽管这个动作让他浑身都疼。


他说:“嗯,我知道的。谢谢你,阿诚。”


后来明楼再有头痛感冒时,不管吃不吃药,总要弄一碗这样的汤来喝。明诚先是不懂,等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追随着明楼的时候,他突然就明白了,明楼要的根本不是一碗汤药,而是一个永不能忘的念想。


汪曼春之于他,纵然是覆水难收,终究是曾经沧海。


这样的结论甚至没在明诚心中掀起什么波澜。他们是手足,是同志,肩背相抵,向死求生,这是从他来明家第一日就注定的道路。如今他对明楼的感情已经是个意外,那就不应当再有奢求。在某些事情上,他终其一生,也就只能充当一个看客而已。


虽然明楼喝了药汤,可医生还是要请的。医生前脚留了药离开,后脚明诚就端着白粥进来。明楼没有胃口,架不住他关切眼神,喝了几口才放下碗,摇摇头表示不要了。


明诚想去收拾,却被明楼按住了手:“放着吧,过会儿再收也没关系,我看你昨晚也没休息好,先歇着吧。”


明诚犹豫了一下,想去端碗的手松下来,明楼却不放,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另一只手拍了拍身边:“就在这儿睡吧。”


完全没料到这出的明诚瞪大了眼睛,他想拒绝,话还没出口,明楼就突然皱起眉头,侧过身去咳了几声,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也因此泛起了薄红。明诚几乎是下意识地在他背后拍了两把给他顺气,又把床头的温水递给他润嗓子,方低低答了句:“好。”


他只是一时的心软与放纵,话刚出口便后悔了。可这时再改口未免过于尴尬,只得硬着头皮把外套脱下来,慢吞吞地叠好了放在床头的椅子上,又没事找事一样把衣服抚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只盼拖延时间,好叫明楼改了主意。然而从始至终,未得明楼一句言语。明诚无法,只得坐到他床边去,想了想,又起身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块怀表。这东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壳上的金光都黯淡了,像是常年用手摩挲的样子。明诚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挡住了明楼的目光,尽量自然地把怀表压在了枕头底下。


这个时候明楼突然开口:“你……还带着这块表呢?”


他明知故问,明诚顿了顿,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种显然不愿多说的态度让明楼一时无话,片刻方低声道:“你今年也有二十八了吧……你来明家这些年,我不敢说面面俱到,但扪心自问,可当得上一句无愧,唯有在成家立业这一件事上……是我对不住你。”


明诚垂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声音倒是很平静:“国将不国,何以为家。如今这个局势,我能跟在大哥身边、替大哥做事,就已足够了。其他的事情,不能也不敢多想。”


他嘴里这么说,手上却无意识地把那块怀表又往枕头下面塞了塞。明楼眸光闪动,若无其事地把被子分了一半给他。


明诚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钻进去,他睡觉的姿势同样极板正,连呼吸都轻缓,规矩得让人都感觉不到身边还睡着个人。


他一开始是没想过真要睡的,但是昨晚上折腾了一回,早上又忙过一遭,到底是没熬过舒适的被褥和枕头。他的呼吸先还规律,其后就变得悠长舒缓起来,唯有眉头仍然微蹙着,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点愁容就快跟他左肩上的伤疤一样,变成一道永远抹不去的印记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去,在快要触碰到他的时候顿了一顿,明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


明楼的眼神在他眉心那道刀刻一样的痕迹上滚了一滚,一直进退两难的手终于落了下去,却只像一缕清风,一瞬就了无痕迹。


也不知这点微不足道的照拂,能否吹走一方阴霾,带来一场好梦。


3、


明诚一向是讨女孩子欢喜的。


他这种讨喜又跟明台不一样,明台小心思多,书念得不怎么样,油嘴滑舌的功夫倒是一流,明镜气起来会骂他是小开,明楼半真半假地敲打他时也会叫他纨绔,然而这种花花公子式的多情完全不影响他在女孩子中的受欢迎程度,上海的大家闺秀逃不脱他,欧洲的贵族小姐也不能免俗。


但是明诚就很难说了,他没有明台那张花言巧语起来从不打草稿的嘴,也没有明楼那样深刻到在欧洲人中都显得出众的五官,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成为兄弟三人里头最受欢迎的那个。明台不服气,偷偷打听过,可得到的回答却让他愈发的不服气起来。“古老东方的神秘气质”——这算个什么答案?


他偷偷把这话给明楼讲了,明楼只是一笑置之,并不接他的话。等明台讪讪地走了,他才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自嘲地喟叹一声。


明诚难道不值得人去爱吗?


他把那个遍体鳞伤的孩子抱回来的时候是绝没料到竟会有这样一天的,他未曾费心雕琢,然而明诚是块璞玉,自有光华与风采。而明楼一旦得窥其中清韵,就再难移开眼神。


然而他们可以是主仆,是兄弟,是挚友,是同袍,独独不能够做情人。


这不仅仅是违逆了天理人伦,更背叛了明楼自己的誓言。以明楼对明诚的了解,只要自己开口,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去闯一闯的。只要明楼想,明诚便是勉强自己,也绝不会对他说一个“不”字。


可曾与桂姨说过的话犹在耳边,他要让明诚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一个独立自强的人,他不是谁的附庸或影子,更加不会埋没在明楼永远见不得光的卑鄙心思里。


正因为如此,有些念头只能烂在心里,一辈子无人知晓。幸运的是,即使是这样,他们仍是家人,这将是无法改变的真理,他也就能一直心满意足地在每次病了的时候喝到明诚熬得那碗味道古怪的汤药——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真心实意只为他奉献的一颗心,因此哪怕是每次捏着鼻子灌下去,也长久地乐此不疲。


所以当苏珊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明楼除了心跳声沉闷了两下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


波兰姑娘家里世代都是钟表匠,全家在战后迁徙到法国。明楼在某个傍晚曾经在窗口看见过明诚和她一起回来,那姑娘是标准斯拉夫人的长相,深隽的五官裹挟着浓烈的美艳,高耸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被鹅黄色的连衣裙勾勒得极其生动。他们在下头说了什么,明楼听不清,但是看见两个人都开始大笑。直到姑娘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明诚才转身回来。


明楼手里那根只吸了一口的烟此时终于燃尽,不堪重负的一整截长烟灰再也支撑不住,断裂了从窗口坠落下去。


当那天晚上明台在饭桌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状若无意地提起苏珊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楼假装没有接收到明诚的求救信号。


自觉被大哥小弟联手算计了的人眨眨眼睛:“只是同学而已。”


他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一句话说得煞有介事,明台半信半疑,明楼却看见他耳朵后头的飞红。


总有这么一天,不过时间问题。


这么一想,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有点脱离掌控了。


明楼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将枪口对准明诚,就像他从未预见过自己会爱上他。


他也从未如此感激上苍,让他们各自选择了同样一条道路,就像他从未后悔过把心交给明诚。


他的阿诚,从来都让他如此骄傲。


接下来的别离是顺理成章,当明诚抛下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子跑下楼去的时候,明楼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他并没有走到窗台边去欣赏明诚和苏珊的最后告别,就像明诚回来的时候偷偷摸摸地藏起来的那块崭新的金怀表,他也体贴地假装没有看见。


如果不是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多嘴了一句,那么这个离别之夜堪称完美。


他问:“你跟她说过再见了?”


明诚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局促和惊惶。


他讷讷地答:“她就是我的同学,真的。”


明楼很想信他,但是仅仅是普通的同学,显然不会让钟表匠的女儿苏珊小姐送出如此昂贵的礼物,而明诚显然也不会把普通同学的分别礼物贴身收藏,从巴黎带到了列宁格勒,最终又辗转回上海。


乱世烽火,情义难全,神州风雨飘摇,有些人,就只能被岌岌可危的时局烙印成终身的遗憾。


对明诚而言如此,对明楼而言亦如此。


不过“无缘”二字而已。


4、


明诚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有很久没睡得这么沉过,因此猛地坐起来地时候眼前发黑,头脑一阵昏沉。片刻之后缓过来些了,才看见明楼同样睡眼朦胧,正试图蹑手蹑脚地去接电话,可惜他昏昏沉沉,一没留神,便把床头还没收拾的碗碟一股脑儿地全扫在地上,闹出惊天动地的一场阵仗。


这下两个人是真清醒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明诚念叨了一句“一会儿我来收拾”,匆忙套上鞋子,跌跌撞撞地去接电话。


他出门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顿时吓了一跳,这一觉竟然睡到了下午,难怪日头都开始偏西了。


可他心中那分因懈怠而生的自责不过持续了几秒钟,就被电话那头的消息打断了。


明楼正皱着眉头捡地上的碎瓷片,就听见明诚脚步匆匆地进来:“大哥,出事了——古董行情况有变,我要去接应。”


明楼手下一顿,随即“嘶”了一声,猛地抽回手来,只见食指上一道细细的血线,在他的注视里逐渐扩大起来。


明诚被吓了一跳,急着就要去上去查看,明楼却抬起一只手制止他,自己把手上的手指含在了嘴里。


他含含糊糊地道:“我没事——你吃了饭再出门吧。”


古董行是地下党的一个重要的情报交换点,等明诚到了的时候天色已晚,他把车停在距离古董行两条巷子之外,下车徒步过去。他心事重重,脚步飞快,经过一条暗巷时,冷不防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猛地把他朝里拖去!


夜色掩饰下明诚猝不及防,可他的反应极快,顺势一转身,反手去别那人另一只胳膊,同时凭着体格上的优势,把那人整个往墙上撞去,右手已经摸到了藏在后腰上的枪,枪口顺势顶在那人脑门上。


他提防着那人对他不利,因此第一反应是去卸对方的枪,摸空的时候已是意识到了什么,等看清那人面容,立刻收枪向后退了一步,向对方点头致意:“夜莺同志。”


传来消息的正是朱徽茵,她见到明诚,也并不客套,只是皱眉道:“情况有变,特高课方面有异动,这里头恐怕有些蹊跷。”


见到她时明诚便已猜到些许,否则如夜莺这样潜伏在一线的人员,若无紧急情况,绝不会轻易以身犯险。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就此放弃行动,因此明诚也只是沉下脸色,低声道:“我去。”


朱徽茵却打断他:“我来就是为了这个——让我去。”


她眼见明诚还想说什么,立刻补充:“你如果暴露,很有可能牵连眼镜蛇下水。你们的地位比我重要的多,组织上承担不了这样的风险。何况人人都知道我是借了汪曼春的势才有了今天,就算这真是个陷阱,我也能想办法往她那里推,尽量洗清跟组织的关系。你在这里接应我,万一事情有变,不要试图营救,立刻脱身。”


明诚张了张嘴,然而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国家危如累卵,人命轻于草芥,他们一生都在为一个自由、独立、平等的社会奋斗,却不得不接受用价值来衡量牺牲的现实。


死寂的夜很快就被枪声打破了。


此刻距离朱徽茵进去不过几分钟而已,明诚下意识地想要往古董行的方向走,才踏出了一步,又咬牙回来,飞快往停车的方向跑去。


没跑出几步,就听见后头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用日语大声让他站住,枪声就在耳边。明诚不敢回头,反手向后开了几枪,全力朝巷口冲去。


腰侧猛然袭来的冲力让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在地上,可他到底是撑住了,忽略掉一瞬间就蔓延上来的麻木、刺痛和冷意,终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汽车。


明楼总觉得心神不宁。


被碎瓷片划破的手指抽搐了几下,带来让人心烦的胀痛。他坐在客厅里,时不时地抬头去看电话,几乎每隔十几分钟就要看一次表。


然而明诚还是没有回来。


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听见了汽车驶进院子的声音。


明楼舒了一口气,快步开门出去:“阿诚?”


出门的一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猛地止住了脚步,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伸手到门后的暗柜里摸了一把枪。


他双手背在身后,状似不经意地拉开了保险栓,步履轻松地朝停在院子里,尚未熄火的汽车走去:“……阿诚?”


车门终于打开,明诚举着枪从车上下来,车灯照得明楼不太睁得开眼,只能勉强看清对准自己乌黑枪口和明诚苍白的脸色。


他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安稳下来,虽然皱着眉,语气却比刚才放松得多了:“你疯了?看看我是谁!”


大概过了一分钟,或许没有,明诚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他说:“大哥。”


声音明显不对,明楼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一点,刚想上前,明诚就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枪口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明楼堪堪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在他黑色的大衣上摸到一手湿腻黏滑的液体。


是血。


5、


在踩下油门的那一刻,明诚就开始思考下一步的选择。


这个情报点显然已遭破坏,夜莺牺牲,他需要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尽可能地转移同志,减少损失。腰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好在只是擦伤,子弹并没有留在体内,一时半会要不了他的命。


他可以选择在城内与追兵周旋,但是这会拖延时间,增加其他人暴露的风险,何况伤口如果不及时止血,一样会有性命之虞,撑不撑得到支援到来还是问题。他也可以选择去紧急联络点,虽然古董行被破坏,但并不能意味着他们所有的联络点都已暴露,他可以冒险去碰碰运气。


当然,他还可以回去,明楼还在家里等他。


可是万一他没能甩脱尾巴,万一他的身份已经暴露,贸然回去求援,岂不是等于把明楼往火坑里拉?


一想到这里他的意识又开始昏聩,眼前一阵阵发黑。


明诚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暂时清醒过来,他一手捂着腰上还在流血的地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看来伤势比他预想的要严重,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如果今天真的逃不脱,那么自己这条命是明楼给的,也就理应由他收回去。


他甚至把明天新闻头条的腹稿都打好了,新政府高官的亲信秘书勾结地下党,行动不慎身份暴露,鱼死网破试图行刺长官,最后被长官亲手击毙——这故事天衣无缝,还能一举洗清明楼通共的所有嫌疑,巩固他在新政府和日本人那里的地位,拿来给自己做祭文,应该是足够了。


计划已经拟定,明诚猛踩了一脚油门,同时一转方向盘,朝家的方向开去。


他一直按在伤口处的手终于放开,去大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到了那只多年来一直贴身带着的怀表。沾血的手指在表壳上留下斑驳可怖的痕迹,他却毫不在意地把它举到唇边,近于虔诚地亲吻了一下。


明楼,我马上就要回家了。


6、


明诚倒下去的时候,明楼的一部分也跟着一起坍塌下去。


他定了定神,立刻躬下身子把明诚扛进屋里,迟疑了片刻,先去打了几个电话,才去翻出药箱给明诚处理伤口。


看明诚的模样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街上不知有多少特务正在大肆搜捕他,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明公馆,这个时候喊医生,无异于自己往那些人的枪口上撞。他们没有麻药,但是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明楼把酒精淋在明诚的伤口上,对方也只是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并没有醒过来。多余的液体混着血水流下去,在明楼白色的床单上晕出浅红的一大片刺目的痕迹。明诚像几个小时之前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除了脸色苍白了一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明楼的的确确,差一点就要失去他了。


血在止血剂的作用下开始变缓,明楼缝合伤口的手很稳也很快,明诚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僵硬又放松,周而复始,直到明楼擦干净伤口和手,给他换上一块干净的新纱布。


血终于止住了。


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了,有些人需要肃清,有些情报需要转移,被摧毁的联络点亟待重建,院子里满是鲜血的车子必须立刻处理。眼下随时可能有人冲进来,而这间房子里到处都是可以置他们于万劫不复之地的证据。


但是明楼什么都没法做,停滞的时间直到现在才终于开始重新流淌,他想给明诚盖上被子,而他的手抖得甚至拿不住被角。


他很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直到觉得肺开始抽痛了才停下来,而后低下头,像是怕惊吓到明诚一样,很轻很细地把这口浊气吐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明诚手上攥着的怀表。


这东西像是一路被明诚紧紧抓着,表链上的血都已经凝结了。明楼面无表情地盯着表壳上已经开始泛出铁锈色的血痕,突然伸手去拽露在外头的表链。


明诚把这东西握得很紧,即使在无意识地状态下也不肯松手,但是明楼比他更加固执,他轻柔但坚定地把明诚的手指一根根撬开,最终拿到了那个明诚从不示人的宝贝。


表壳“咔哒”一下打开,明诚无人知晓的秘密终于彻底展露在他眼前。


温润的表壳内里刻着一个名字。


明诚似有所觉,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嘴里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是房间里太安静,已经足以让另一个人听清。


——明楼。


7、


明诚清醒的时候并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


情况不明的时候不要轻举妄动,这是身为特工的本能反应。他还活着,十有八九已经接受过治疗,能躺着而不是被绑着,说明预计里最糟糕的情况并未发生。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证明他的猜测没有错。


明楼道:“醒了就别装了。”


明诚的一颗心一直到现在才算真正放下来,眼皮很重,但他还是尽力睁开了。天还黑着,只有床头的台灯亮着,明诚发现自己躺在明楼的卧室里,而明楼就如他昨夜一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除了明镜去世的那几天,明诚从未见过明楼这般憔悴的样子,但他知道,自己的模样一定比明楼还要糟糕百倍。他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结果开口只有生涩艰难的五个字:“夜莺……牺牲了。”


明楼的声音同样干枯沉重,他说:“我知道了。”


他的眼睛里住着没有黎明的夜,眼神一直没从明诚脸上挪开:“外面的事情黎叔会去处理。这两天苏州大雨,河水涨上来,老宅子的地基给浸松了,我让你回苏州去修整了,所以今天晚上你人在苏州——听明白了吗?”


明诚被他看得难受,闭上眼睛又睁开,才答:“明白了。”


他太累了,所以这时候明楼的声音就显得分外冷酷:“你今天晚上回来,有考虑过后果吗?”


这人的存在感太强,明诚几乎被他压迫地喘不过气来,他的手在明楼看不见的地方抓紧了床单,低声答:“考虑过。”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明楼,艰难但是坚定地回答:“如果他们追来了,我会让大哥亲手杀了我。”


明楼的眉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明楼其实都懂,自己用枪指着他的时候明楼就已经明白了,现在问起来,无非是想亲耳听见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罢了。


而明楼站了起来,他太高,明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毫无感情的声音降临下来。


他说:“当年我救你的命,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拿回来。”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明楼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他的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稳似的半跪在床边。


一直到这个时候,明诚才看清他发红的眼眶和湿润的眼珠,


难以言说的心酸和内疚在瞬间就吞没了他,他想说大哥,对不起。但是明楼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熟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他把目光投向了明楼。


什么都不用说,只是一眼,他就知道明楼已经发现了他的绮念和罪证,那是他最无法诉之于口的秘密,只能跟自己一起带到坟墓里。


明诚整个人都凉透了,他张口结舌:“大哥,我……”


他却又说不下去了,因为实在已经无从狡辩,只待明楼给他最终的裁决。


但他绝没料到等着自己的会是一个轻柔到像是幻觉的吻。


明楼轻轻一碰就立刻退开,他的眼角仍然是湿润的红,整个人被台灯的暖光晕染上一层温柔又强硬的外壳。


他握住了明诚的手:“阿诚,从很久以前开始,我的命也同样属于你。”


8、


明诚最后还是又睡过去了。


天是黑的,夜是冷的,不过没有关系。


有人的地方,就有家,而有家的地方,总有好梦。


 


 


Fin.


 


 



打开lof感慨大家真好楼诚真好

烦死了

[伪装者][楼诚] 江北之墟 章二

恋爱脑与乌托邦:

多谢大家真心,更得太慢,心有愧疚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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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明诚道别出门的时候,夜已经沉下来了。他转头向右,转了两个街角,离钱芥尘的房子已经很远了。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明诚熟练的坐进驾驶座,郭骑云跟了上去。


他本以为对方会等自己——可是明诚开车灯,调转车头,嚣张跋扈,撇下他扬长而去。


 


八月初,北方的硝烟弥漫,法租界也无法歌舞升平。霞飞路路灯稀薄,隔着几十丈才亮一盏,华界涌入大量避难者,他们拥在街头巷尾,尘土腥气,风雨欲来。郭骑云只好回去等命令,那夜没有命令。


 


明诚的到来让郭骑云觉得不踏实,社里有一个说法,说命悬一线,意思就是一条线是一条命,他跟明诚不是一条线,心里有很多防备。


 


郭骑云再次见到明诚,已经是八月十日的傍晚,虹口机场死了两个日本人,满城剑拔弩张,对方敲开了自己的房间门。


“执行任务。”这是明诚对郭骑云说的第一句话,


对方亮出了军事委员会的证件,郭骑云只能跟着他走。


 


 


任务很简单,跟一个情报贩子接头。人在报会里,只能那里见。上海的报馆特别多,派报公会两周开一次,地址在三马路的绸业大楼。这个消息是那一天钱芥尘放给明诚的,明诚打扮了一下,穿了灰衬衣,带了一块普通的手表,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是像模像样的记者。


绸业大楼的厨子好,是无锡人,船菜做的很好吃,但是楼旧光暗,白天也亮着灯。


屋子里加上他们俩,一个十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凑桌吃饭,只有一个外国佬,乱糟糟的头发,在角落里埋着,打字机敲字。


饭吃得其乐融融,明诚笑眯眯的跟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聊天,介绍自己是《晶报》的新任记者——明诚竟然对上海的报业很熟悉,他讲起去年杜月笙亲自出面给《大公报》抹面的趣事,大家都哈哈而笑,而郭骑云听不懂,只能沉默的吃饭。


饭后道别的时候,明诚还笑眯眯的递上了名片——鬼知道他什么时候印的名片。


其他人都走尽了,那个外国人却没走,在稀薄的灯下坐着,喝一杯红酒。


 


“来谈正事吧。”明诚摘了眼镜,坐到了那人对面。


对方放下酒杯,说了一句法语。


 


“他说什么,你来翻译。”明诚突然对郭骑云说。


郭骑云愣住了,明诚明明比自己在巴黎多住了十年,居然让他翻译法语————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会觉得对方在捉弄自己。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一个伪装。


 


郭骑云的法语不是很流畅,他磕磕巴巴的在中间翻译着,剩下两个人都皮里阳秋,话留三分。


对方给了一个价钱,说买日军报道部的内部消息没问题,但是要三十根金条。


“太贵了。”郭骑云吓了一跳。


“我只是个牵线人。”法国佬耸耸肩,“生意你们自己做。”


明诚倒是对价钱不置可否,他敲着桌面,对郭骑云说,“你跟他讲,我们只要信息源可靠。”


 


 


“你是国民政府的人?”临走的时候,法国人突然张口问明诚,用了蹩脚的汉语。


“我是养家糊口的人。”明诚微微一笑。


“你为什么不离开上海?”他似乎对明诚很感兴趣,“战争不可避免。”


“你又为什么不离开?”明诚反问。


“我有一个妻子。”对方语焉不详,又意味深长。


明诚已经站起来,又微微的弯下腰,看起来狡黠又真挚,说:“我有一个哥哥。”


 


 


三十根金条不是小数目,郭骑云一时想不到哪里去弄这笔钱。


但是明诚看上去有办法,他们从三马路顺车出来,穿过大世界,沿着豫园大道向东。明诚一路没说话,但轻车熟路,目的地清晰。


法租界东临黄埔江,风水好,住着有钱人家。路修得宽,车就越开越顺。


 


 


这是郭骑云头一次见识上海的大家族公馆:寝楼和厅堂分开,草坪很大,花木扶疏。明诚径直把车开进一家院子,停在大门口,郭骑云以为他要拜见什么人,就在车里等。明诚光明正大的走到门口,顺手搬弄了一下藤木架上的兰草盆,好像这是他自己家里的花盆。


公馆里门掩着,四面都没有人。郭骑云本以为他会敲门,然而他目瞪口呆的发现明诚掏出了钥匙,开了锁,还在门口换了一双便鞋————原来这真的是他自己家里的花盆。


郭骑云不由得再次打量这栋房子,白石墙黄铜灯玻璃窗,家里没人灯却亮着,仿佛电是不要钱的,外侧的楼梯都是实打实的硬木,雕着精细的花纹。他再一次想起当年暴雨里给明诚少爷拎箱子的往事,骂心平地而升。


 


 


不过郭骑云后来跟明家大小两位少爷打了不少交道,才知道明诚并不是真的少爷——至少他没有少爷脾气。但是明诚骄傲,这骄傲是一个稳妥的“个体性逻辑”,并不高高在上,而是生在土地里,根扎在一个牢固的地方——那时候还处于郭骑云的理解之外。


 


 


 


 


十一日晚,上海暴雨。


虹口区宝兴路有一间大一沙龙,邻近苏州河支流。法国佬中间牵线,最后还是约在日本人的地盘上。明诚倒是不怕,他装作是一个常年虹口区混的潮汕帮,做倒卖情报的买卖。他还从家里顺出来一套中式对襟,这套衣服大他一个号,他只能挽着裤脚袖口,倒也不难看。


 


“按照计划,我进去交易,你策应。”明诚嘱咐他,“这里是老鼠窝,小心别出动静。”


 


 


行动很顺利,明诚拿到了东西,他从楼上下来时气定神闲,仿佛只是去喝了一杯花酒。


 


大一沙龙旁边是个剧院,剧院的格局是内堂外楼,灯都在回廊上——那天没有节目,里面是空的,明诚跟郭骑云本打算从这里撤离。然而郭骑云犯了致命的错误——他以为楼里无人,便点了一根烟——虹口区入夜禁灯火,这一点光,几乎就是目标了。


他听见不知道哪个角落有日本人叫嚷起来,慌张掐掉烟头,却也无济于事了。


 


千钧一发的瞬间,明诚突然塞给他一个小盒子,那是他今天得来的东西,低声说:“我来想办法,你按计划走,有人接。”


说完他就离开了,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动静,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郭骑云等日本兵被引开,从角落里翻出窗户,顺着外墙的管子溜下来,才发现树影里有一艘船。是苏州河里最常见的那种乌蓬船,这船位置停的特别隐秘,在楼里面只能看到暴雨中摇晃的枝叶。


船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长雨衣,雕像一样隐在黑暗里,隔着雨幕,郭骑云看不清对方的脸。他对郭骑云做了一个手势,意思让他赶紧滚进船舱。


郭骑云被雨水浇透了,他还惦记着楼里的明诚,可是这个人身上有威严,他不能不听。


 


雨越下越大,仿佛吴淞江都翻到了天上,倾河而下,而他们和这座城市,都要埋在这暴劣的大雨中。


 


郭骑云趴在船舱里,前面是油阀和机轮——这是一只改装过的船。他有点难过,他跟明诚谈不上朋友,充其量算半个战友,还腹诽过对方的本事——原来这才是他真的本事。


他向外看去,那个男人还立在那里,不动声色,好像在等什么时机。


 


明诚沿着外楼向上跑,一路跑一路开灯,剧院一共五层。最后灯火通明,在日占区浓稠黑暗里,像一个浪漫的孤注一掷。他惊动了宝兴路几乎所有的日本兵,包括沿河岸一边的,刀枪蜂拥而入,围得水泄不通,郭骑云完全不知道明诚想干什么,只觉得绝望——明诚亮灯的瞬间,大概就是做了牺牲的准备了,他觉得自己欠了对方一条命。


 


 


就在明诚跑到顶楼的瞬间,郭骑云看见那个男人举起了枪,那是柄长狙击枪,之前藏在雨衣里,亮出来的瞬间,好像蟒蛇在黑夜里睁开了眼。


风雨越来越大,他的手却纹丝不动。


 


下一个闪电竖劈开雨幕的刹那,借着光亮,男人扣动了扳机。


 


 


剧院背靠,明诚站在楼顶,加上台阶,大约离着水面有二十米的距离。


明诚在听见枪响的瞬间,毫不犹豫,背对江面,从楼上跳了下来。他甚至连头都没回——那是骨血里的信任,好像背后是他的家。


男人五枪灭了五盏灯,雷声掩盖了枪声,而这五盏灯在剧院同一侧,几乎就是一个视觉死角,楼里的人根本看不清明诚落水的位置。


 


明诚从水里钻出来,扳着船舷翻进船舱。郭骑云扳动手闸,乌篷船贴着水面,暴雨变成了温柔屏障,他们在黑暗里顺水推舟,无声的滑出虹口,前面就是苏州河。


男人随手将枪扔进舱底,摘了雨衣,把明诚拎起来,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又穿我的衣服。”


他声音好听,仿佛还是那年夏日广州的人间烟火。



我爱楼诚

最近太忙,两个星期后再回来吧,加油加油!

【楼诚】人生如戏

潇洒的胡椒面君:

B站梗,视频爱好者的胡说八道





时值2017年夏天。


上海一连几天阴雨连绵,暑热依旧蒸腾不退,明诚从外面回来,站在走廊下收了雨伞,顺手搁在门边晾着。屋子里空调二十六度,凉飕飕的冷气从半开的大门扑面而来。


“回来了?”明楼捧着半个西瓜从客厅探出头来。


一年多来工作渐少,明长官在家歇久了也养得油光水滑。


明诚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他扬了扬:“接了份活。”


“不是把?现在还能有活干?”明楼有点不可置信,“我以为我们已经过气了。”


“换个好听点的词行吗,咱俩人气不低了。”明诚特地加重语气,以示强调。


“那也难得有活干,啧啧,难得……”


“别抱太大期待,也就三分钟的戏,老故事老桥段老演员。”


“你不老,”明楼笑嘻嘻地看着明诚,“我也不老。”





但凡在B站混过的人几乎都知道,明楼和明诚是两位专职演员,兢兢业业地工作在影视创作的前线——同人视频区。


这属于近年来影视界高速发展所催生的新行业。一般演员都是以完整的电影或电视剧出道,接着并不像过去一样立即退休,而是接受各种改编的本子,以短剧或者MV的形式继续进行演出。


在B站这片广袤的创作土地上,前辈们出类拔萃,后辈也薪火相传,诸如闯荡江湖的陆某与花某,破案谈情的侦探和军医、保护地球的铁罐和冰棍……然后是2015年猛然被推上热门的明楼和明诚。


他们俩本来对能红是没有心理准备的。《伪装者》刚播出的时候,明诚都是一颗心悬着,天天琢磨自己是不是下集该黑化了,明楼倒是胸有成竹的样子,蒙完大姐训小弟,抽空还跟前女友调个情。


总之两个人都觉得一部抗日神剧掀不起多大水花来,估计那阵子播完就退休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从第十几集开始,明诚就不断接到B站送来的新剧本,说不行了,群众们翘首盼望二位主演来同人区搞cp,撒糖捅刀说相声都行。


明楼问:“什么叫cp?”


明诚没听清楚,光注意了B站合同上说有“硬币”。


毕竟聚沙成塔、硬币发家,明诚二话不说就拍板接了。





谁也不记得最先成热门的是哪个视频。就如同星星之火一般,转眼的功夫,回过神来的时候大半个同人区都高举起楼诚大旗。


那时候,每天都有几十个本子送到明家,明楼和明诚的拍摄安排一下排得满当当。


导演们来自五湖四海,各自有不同的创作理念和风格,但同人创作要求都很统一,就是循环往复地表演相同的片段,然后赋予其不同的感情。


比方说揪领子。有的要求揪慢点,0.7倍速或者0.5倍速,凸显悲伤;有的要求揪快点,1.5或者2倍速,然后一直揪一直揪一直揪,制造一种喜剧的氛围。


很多导演还会认真给他们说戏:


你这么揪是因为他要为了你去送死你又不想让他死。


——OK,原剧差不多也是这种感觉。


你这么揪是因为他不想看着你结婚所以要离开明家你心里觉得愧疚。


——?


你这么揪是因为他口口声声说爱你现在却爱上了梁仲春实际上他也没有爱上梁仲春他爱的还是你可是最深沉的爱是成全你的碧海蓝天。


——???


你这么揪是因为你想【哔——】他


——为什么要消音呢导演能不能先说清楚呢导演你不要一直不说话啊导演你别跑啊喂!!!




那些日子,明楼和明诚见识到了什么叫“惊人的工作量”。


明楼每天拎箱子拎到腰肌劳损,变玫瑰变到花香过敏,大衣穿了脱脱了穿穿了脱反正就是要帅到断腿帅到根本停不下来。明诚每天大概能用掉一浴缸的人工血浆,左肩要假装被射穿无数次,领的便当可绕上海一圈,白天和明楼在办公室打情骂俏无数次,晚上就要放烟花、喝红酒、送睡衣、拉二胡。


不仅如此,他俩稍带着几乎整个明家都处在高速运转的状态。


明台不仅要兼顾和曼丽演生死恋、和王天风演师生恋,还被拉着在各种楼诚同人里客串,主要负责被逼婚被训斥被揍,主要角色都是电灯泡。那阵子明台觉得自己通上电就是五百瓦。


明镜也累,她得天天装恐同拆情侣,天天念叨“明家要绝后了”,天天打明楼耳光抽明楼小皮鞭。连着好几个月,锻炼得心肺功能都增强了。


王天风老是一副exo me的状态被拽到片场——他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英俊男子,居然会被要求演那个胖子的前男友。通常这种情况下,明楼都卷着剧本神情凝重地坐在角落里:“尽量一条过吧姓王的。”王天风心说,吃亏的是老子啊!!!


每每半夜回到家,明楼和明诚都累得像狗一样。


明楼搭着明诚的肩还说:“来来来,你看看我。”


“看了一天了,不想看了,审美疲劳。”


“我说正事呢,你看着我。”明楼语气很正直,“他们说我俩眼神要体现出‘恰到好处的暧昧和点到即止的炽热’,我觉得要好好研究。”


明诚屏气凝神盯着明楼看了半天,最后败下阵来:“不行,现在看你跟照镜子似的,没感觉了。”


“我也没感觉。”明楼撇嘴。


创作数量的增加代表着推陈出新的加速,剧本鬼畜的越来越鬼畜,狗血的也越来越狗血,揪领子不再满足于单纯加快或者放慢画面,而是直接要求亲上去。


不是亲兄弟,也能亲兄弟。


明楼眼睛都不眨地上去了。


弹幕迅速飘过“给你我的膝盖!”“黑科技赛高!!”“我要给阿婆打钱!”……




琼瑶式肉麻尚且可以接受,后来,明楼拿着剧本就有点看不太懂了。


“阿诚啊,这个‘抑制剂’和‘发情期’是什么意思?”





视频圈有个说法,说大部分的cp在剧播完之后都热不过三个月。


明楼和明诚当时一边辛勤工作,一边就是这么想的。能火一把不容易,不过也就是几个月的事,该退休就退了吧。


直到有一天,隔壁古装戏剧组来了两个人。


长身玉立红衣倾城的英武青年向他们微微一作揖:“在下萧景琰,这位是蔺晨。”旁边那个面如满月的江湖侠客笑眯了眼。




前世今生、庙堂江湖的故事卖得十分好。四个人凑一起候场的时候还能搓麻将。


蔺晨比明楼性格活泼,不过好在体型类似,清晰度相同,切换自如。萧景琰和明诚就更方便了,连声音都是同一个。有些导演喜欢剑走偏锋,让他们错开谈恋爱,走穿越路线,搭配起来也很和谐。


蔺晨每天早上站在山顶上迎风舞剑,舞得头发都要吹秃了。萧景琰二话不说就是哭,白天哭晚上哭,雪里哭雨里哭,收了工以后他就拿着冰块敷脸,不然第二天眼睛肯定肿得跟桃子一样。


这一切还只是个开始。




拓宽了新思路,导演把新的老的演员都请出来凑对了。


八百年都不演戏的凌远被挖出来专门去照顾一个动不动就拿枪崩自己的小警察。李熏然那头刚和大魔王演完斯德哥尔摩,这边就来演吃吃喝喝的傻白甜爱情故事。真别说凌院长厨艺还不错,李熏然吃胖了好几斤。


方孟韦开始写信,但从来都写不完整,每每写一个“石”字之后导演就cut,他本来以为是因为导演时长没控制好,后来见到了荣石……荣石也不容易,永远裹着貂冷着脸,张口就结巴,尤其是见着方孟韦。


谭宗明每个月电话费上千地花,都统一烧在了那个姓赵的医生身上。就算日理万机也要装自己扭了脚,在一群小姑娘里杀出重围,和赵医生吃一顿烧烤。




人多了难免就有了比较。


凌远年轻、荣石霸道、谭宗明家财万贯、蔺晨自在逍遥。


李熏然可爱、方孟韦貌美、赵启平风流倜傥、萧景琰位高权重。


明楼和明诚看来看去,都觉得自己过于平平无奇了,好像对方吃了大亏。


明诚试探性地问明楼:“你觉得……我是不是普通了点?”


明楼说:“当然普通,咱们就是特别普通的一对cp。”


再说普通有什么不好呢?


导演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黄志雄又喝多了!哎你不能打人啊!”


陈家明翘着兰花指一脸惊吓地飞奔开来。





大概比想象中久一点,也没有很久。终于,B站热起来的那阵风渐渐停了。


明楼和明诚过上了半退休的生活,有时候有群像视频过去演个几十秒,通常还是揪领子,还是开枪和受伤。


明诚说,见好就收吧,演了这么多遍,观众不腻咱们都腻了。


明楼说,最近是不是又出了个叫贺涵的?


明诚说,对啊,有说拉赵启平,有说拉陈亦度的。


明楼说,难办,赵启平有老谭,陈亦度那个韩式打光拍得画风都浮夸了。


明诚说,咱们别管那么多了,安心养老。





坐在屋子里吹着冷气,明诚把剧本递给明楼:“你瞧瞧吧,还是原剧向,就那么几个片段,演了无数遍的那些。”


“这还有人看?”


“估计是导演比较傻。”




2017年7月8日,干脆面影业推出了一个红色经典怀旧视频,叫《追光者》。


导演说,她每次都剪到灵魂枯竭,每次都无比想出坑,每次都觉得这是自己的最后一个楼诚视频了。可是每次灵光乍现不剪不行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两个人的影子,她又觉得自己还能在坑里多待几天。




END


这算软广吗?



【楼诚】皆非

北歌南唱:

伪 · 吃醋梗。


蠢,然而不萌。






明楼回来的时候还不算晚,明镜、明诚和明台都聚在客厅里聊天,确切地说,是逼问明台今天和某个姑娘相亲的情况。阿香刚熬好了银耳汤,用木托盘端了三碗出来。明台正被哥哥姐姐问得焦头烂额,看见阿香端着甜汤出来,如蒙大赦,跟突然被沙发咬了一口似的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向阿香,把人家小姑娘吓了一跳,好好的甜汤洒了几滴到盘子上,看得明诚直皱眉头。


明台连道歉都顾不上,连忙抢过一碗,嘴里煞有介事地念叨着“哎哟我话说太多渴死了,我要喝甜汤”。话刚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倒,阿香那句“小少爷,当心烫”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已经被烫得龇牙咧嘴,像条淘气的小狗似的伸出舌头,不停地用手扇着。


他大哥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本来和风细雨般的一张脸顿时耷拉得活像苏州老家那头整日拉磨的驴子:“你这是什么样子!在家里真是一点规矩没有了!”


明台说不出话,嘴里叽里咕噜地乱哼哼一通,其他几个人谁都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从明小少爷痛心疾首的表情和慷慨激昂的动作来看,必然不是什么好话,十之八九是在挑战他大哥的权威。


被挑衅的那个刚瞪了眼,明镜就咳了一声。这声短短的假咳意味深长,总结一下的话,大致包含了“你还有完没完了”的埋怨和“别跟你大哥较劲”的安抚,各自针对的对象不言而喻。明楼对她这种堂而皇之地拉偏架的行为似乎颇有微词,可还没等他说话,明诚就已经迎上来要帮他脱外套。


这个迎上来的时机把握得十分巧妙,恰到好处地堵住了明楼的嘴。明大少爷欲言又止,对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偏袒无计可施,只得老老实实地把外套递给明诚,却发现明诚正盯着他颈侧,目不转睛。


明楼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在脖子上摸了一把——实际上只摸到了衬衣领子,问:“怎么了?”


明诚若无其事地把目光从他领口靠后处一抹不明显的口红痕迹上移开,同时把明楼的大衣展开抖了抖:“没什么。”


他这么一抖,又被大衣上香水味刺激的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说来好笑,明诚好歹也是个调香师出身,却对丁香过敏,看来汪曼春新换的这款香水,并不怎么对他的口味。


明台这个时候终于缓过来,看见明诚狼狈的模样,忙大着舌头问:“阿诚哥,你怎么啦?”


明诚把头侧到一边,吸了吸鼻子:“没事,有点过敏。”


明台十分稀奇地问:“过敏?对什么东西过敏啊?”


明诚若无其事地答他:“狐狸。”


明楼若有所思地看他,但是明诚神态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倒是明镜有点疑惑:“狐狸?不会吧,我那件狐裘就前几天天冷穿过一次……莫不是当时掉了毛,这会儿扰到你了?罢了,下次还是不穿了吧!”


明诚安抚了她几句,明楼大概是累了,在一旁困得直打哈欠。明镜只知道他今晚上是去跟新政府的那帮“同僚”应酬,心中有气,又看不得他那副样子,说了两句就赶他去睡。明楼应了,道了晚安,自己回房休息。明诚就跟在他身后进门,顺手把门带上,替他把大衣挂好,又熟门熟路地替他去橱子里拿睡衣。


明诚看似冷硬,实则算得上明家脾气最好的一个,几乎从不发火。只有一次因为桂姨的事情跟明楼吵过,气极之时说了一句“反正我在明家,就是个仆人嘛!”——这当然是句气话,但明楼当时听到这句话后是真急了的,明诚自知失言,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这话就此揭过,再没人提。


但是明诚现在做的这些事情,若是外人来看,确实不怎么像个少爷该做的事。他才来明家的时候不免束手束脚,仍将自己当做仆工,什么事情都要抢着来做。后来被明楼和明镜制止过几回,才算好了。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这曾经花大力气整治好的毛病,又被他重新捡了回来,并且乐此不疲,而明楼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瞧着明诚探进半个身子,从衣橱里把自己的睡衣拿出来,并且习惯性地把肩头皱了一点的地方抚平。明诚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仍是腰杆挺直,堂堂正正,仿佛手里拿着的是针砭时弊的笔杆,是扫污清秽的利刃,而不是小小的一支衣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畏手畏脚、瞻前顾后的孩子,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做这些事情不是因为他该,而是因为他想。


原因无他,唯爱而已。


明诚把睡衣放在床上,转头看见明楼正打量他,那视线明显意味深长,看得他几乎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看我干嘛?”他问。


明楼用眼神把他从上到下剐了一遍,才说:“你生气了。”


明诚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我没有。”


明楼问:“你怎么会不生气?”


明诚奇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明楼反问:“你难道不该生气?”


话说到这个地步明诚已经没办法接下去了,只好说:“你有毛病,我不跟你说了,睡觉。”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但是明楼从背后拥住了他。


“阿诚,”他轻声哼哼,气音让明诚的耳朵嗡嗡作响,简直犯规:“我只有你,你要信我。”


明诚耸了耸肩。


“哦。”他干巴巴地说,“你能不能先放手,让我出去?甜汤要凉掉了。”


这是一个没办法反驳的理由,所以明楼只能委屈地松手,眼睁睁地看着明诚头也不回地为了一碗甜汤抛弃了自己。


没什么,阿诚他在生气嘛。明楼安慰自己。明天要好好跟他解释。


但是第二天他没有找到机会。


早饭桌上肯定是不能讲的,上班的途中似乎不是一个好时机。他本来想等明诚进来送上班的第一杯咖啡的时候喊住他,但是敲门进来的却是刘秘书,送进来的是明楼最不喜欢的红茶。据刘秘书说,是明秘书长交代,明长官最近胃不好,要少喝咖啡,从今天起早上饮品改换成养胃的红茶。红茶刘秘书泡得最好,因此由她来送。


明秘书长心系上级,恪尽职守,无懈可击,明楼只得谢过刘秘书,接下了那杯苦的完全可以伪装成中药的红茶。


过了一会他想起昨天的会议纪要还没送来,于是正大光明地打电话到秘书处,想让明诚送进来。


但是电话是李秘书接的。李秘书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说了一通废话,最后才说了重点:明诚不在,去吴淞口帮梁仲春走货了。


明秘书这一走就没了踪影,等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下班时间了。


回去的路上,明楼想了想,问他:“要不今天不回去了吧,我跟你去华东吃俄菜?”


明诚在后视镜里的脸做了个反胃的表情:“不去。我那会儿在伏龙芝喝罗宋汤喝到要吐,那时候就觉得,就算是为了再喝上一口青菜豆腐汤,我也得拼命完成训练项目,争取早点回国。”


明楼讨了个没趣,还想再说,明诚又说:“再说大姐刚才给我打电话让你务必回家吃饭来着——我怎么听着她那口气,今晚上你得吃不了兜着走呢?”


他都懒得费事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看来事情算不上严重,明楼叹气:“家里怎么样?是要刮风,还是下雨?”


明诚专心看路:“我又不负责天气预报,怎么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我只知道,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你都少不了脱一层皮。”


他说得一点不错,明楼刚一进门,明镜就重重地把手里的一张薄薄的票据拍到桌上,嚯地一下站起来,声色俱厉地斥道:“明楼,你好大的胆子!”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是巧,明镜今天去霞飞路取一件定做的衣服,结果跟一个一面之缘的、只记得先生姓宋的妇人遇上。这位宋太太十分没眼色,不顾明镜频频看表的动作,天花乱坠地夸了明镜那位一表人才、又在新政府里做大官的弟弟一通,最后遗憾地表示,可惜明长官已有良配,不然自己有位远方表妹,十分温婉标志,足可配得上明长官这样的青年才俊。


她说了一通明镜都没大上心,唯有一句“明长官已有良配”入了耳,当下一惊,不动声色地套了几句话才知道,这位宋太太昨天正好在江南春撞见了明楼和汪曼春两个。明镜只听了这一句,多了都不愿再问,当下怒气冲冲地回了家。


阿香正好在家收拾衣服。明楼昨天穿了件长大衣,坐了一天,下摆都被压皱了,她便拿出来熨。谁知抖了几下,不知哪个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来。阿香识字不多,只看出这是一张单据,又不敢擅动明楼的东西,想来他随意塞在口袋里的,也不会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便压在茶几上,等明楼回来认领,谁料先回来的是明镜。


明镜瞧了一眼,看到那张纸原是银楼的收据,明楼昨日去买了一条珍珠项链。她联想到宋太太的话——明楼这条项链是买给谁的简直不言而喻。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立即打电话给明诚让他们马上回家。


明楼被她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终于听出个好歹来,心里叫苦,又无法反驳。明镜却当他倔性子上来不肯认错,更是火起,拉着他就要往小祠堂去。


明楼上一次跟她进小祠堂,被她一鞭子抽得三天抬不起胳膊,实在不想再受一次罪。正在进退两难之际,明诚上前捡起那张在混乱里飘到地上的收据,叹了一声。


他声音不大,但明镜和明楼的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明诚似是毫无所觉,只说:“大姐,这件事情,你倒真是错怪大哥了。”


明镜狐疑地看他:“阿诚,你可不要替你大哥打掩护。”


明诚莫名其妙:“我替他打什么掩护?只是大哥昨天是去参加商界人士的私人宴请,我亲自送去的,绝不只有他和汪曼春两个。还有这条项链,真不是像大姐说的那样,是送给汪曼春的——大姐不是快要过生日了吗?大哥念叨了好久,昨天才定下来礼物,特意去买的。”


这意料之外的转折让明镜半是惊喜半是怀疑:“我生日要到下个月呢!再说他刚刚怎么不讲?”


她的话已经有了几分松动,所以明楼立刻趁热打铁:“大姐的生日我怎么敢不上心?不说也是怕破坏了惊喜。总之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跟汪曼春也再无可能,还请放心。”


他说让人放心,却不说让谁放心,眼神似有若无地飘向明诚,搞得被看的那个寒毛都竖起来了。


那天晚些时候,明楼卧室的门被敲响。外头的人只象征性地敲了一下,没等明楼回应就推门进来。整个家里能这么干的人只有一个,明诚端着两碗甜汤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把托盘放在小茶几上,说:“我看你晚饭没吃什么,喝点汤吧。”


明楼从书桌后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一番:“你不生气了?”


这番答非所问让明诚啼笑皆非:“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真的没生气。”


“你说汪曼春是狐狸精,”明楼愤愤不平地指出,“你躲了我一天,你还不告诉我大姐要找我麻烦。”


“我没躲你,你前几天不是说嘴里发酸吗?苏医生说多喝红茶能好点。梁仲春有船今天必须走的货上午还压在码头,他催我催的急,我没办法,只能替他去跑。至于家里,我还没明台那么神通广大,大姐抬抬眉毛他就知道是阴是晴——我是真不晓得项链的事被她发现了,明天还得赶紧再去买一条,才能把这谎话圆上。”明诚说到这里顿了顿,“至于我说汪曼春是狐狸精,你要坚持的话,我道歉。”


他说完想要走,然后再一次被人拥抱住——这次是从正面。


“我又不打算坚持,我本来也不需要你的道歉,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明楼轻轻地说,同时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今天的甜汤会凉掉吗?”


明诚歪歪头,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吻。


“没关系。”


 


 


Fin.